慕怀安记得有一回,多元选修课程上进行了一场辩论,当时一名男同学站在讲台上,冷白日光灯将他面容照得缥缈,他昂首挺胸,朗声陈词:「生而为人,一切行为都应该建立在道德的基础之上,道德能约束人不做坏事,如若没了道德,那就不配为人。」
他在台上说得慷慨激昂,慕怀安在台下发呆,望着窗外的天空,那天是个阴天,云层灰濛濛的,遮蔽了阳光,天色是暗沉的灰,风也没能捎来点光线。
慕怀安手指搭着窗沿,凉丝丝地,他有些出神地想着﹐要是真有那么理想,就好了。
四年级那次运动会结束后,慕怀安有很长一段时间,每天早上醒来,总想着要以什么理由请假。
早晨是精神困顿的时刻,思绪尚未清晰,所有想法都是朦胧却直接的。
每当睁开眼睛,慕怀安会埋头躺回床上,想着那天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掉了棒,颓丧与睏意缠绕蔓延,不拖到最后一刻,他总是不想起身。
父母起先是觉得他生了懒惰心思,与他谈了几次,又训了话后,发现他依然天天不想上学,不太像是懒惰不上课,反倒是有些逃避意味,才察觉了异样。
慕母是老师,学生之间的事见得不少,对慕怀安的状况隐约有些猜测,想试着跟他聊聊,却每每得到漫长沉默,及一次又一次出现的「没事」。
慕母觉得无力,慕怀安也能察觉母亲的担心,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那是他过得最昏暗的日子。
每天踏进教室的那一瞬,就精神紧绷、战战兢兢
还没开始发育的慕怀安本就因为体型稍胖而人缘不太好,从前只是长年缩在班级角落,于分组时落单、出入总是一个人。
自从运动会结束后,情况愈发恶劣。
那个年龄,正是荣誉心与好胜心最强的时候,班上多数同学本就对慕怀安没几分好感,在他掉棒以致班级从原先的第一沦落至最后,仅存的几分好感更是荡然无存,恶意也越发肆意猖狂。
慕怀安记得很清楚,那是某个天灰濛濛的日子。
他拖着步伐,满心沉重地进到教室,抬头就对上康承的目光,慕怀安低下头,心里沉闷,却不敢说些什么,只缩着身子,踩着很轻很轻的脚步,通过狭窄的走道,教室里的灯光也是微弱的,一切都好灰暗。
周遭的目光越发明目张胆了。
慕怀安小幅度挪动步子,眼见座位近在咫尺,他暗暗松了口气。
却听见──
哐噹。
清脆的声响落地,砸开满室沉默。
慕怀安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保温瓶,缓慢抬起头。
康承正带笑望着他。
闪烁着兴奋、恶意毫不掩藏,让人背脊发凉的笑意。
「欸,胖子。」他的声音随之响起,「你把我的水瓶摔坏了。」
慕怀安下意识向后,撞到了身后的桌子。
教室的走道真的很狭窄。
康承站了起来,「你是不是该道歉?」
慕怀安又低下头,小声说:「对不起。」
「就这样?」康承居高临下望着他,音量逐渐大了,「你不会把东西捡起来吗?」
慕怀安顿了顿,缓慢蹲下,拾起那个据说被摔坏了的保温瓶,轻轻放在桌上。
康承瞥他,满目嫌恶,「好了啦,装什么可怜,人胖不会缩着走喔,掉棒又摔我水壶,你真的很白目。」
寂静的教室里逐渐有窸窣声响起,慕怀安隐约能听见同学们谈论的声音,话语纷杂,字字句句将他淹没,他载浮载沉,逐渐窒息,缓慢沉落。
恍惚间,他对上康承含笑的眼睛。
满目嘲笑意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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