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聊聊吧,顾惟谦。”
自他不读不回我消息,自我脱离叛逆期进入青葱期,我便不再叫他哥哥。
直呼其名,是我想要跟他平等对话的第一步。
“你说。”
顾惟谦依旧是没什么表情,但他看着我,放在大腿两侧的手蜷了起来,又松开。
“我想听你说,为什么躲我?”
“我没有躲你。”
“那我的消息呢?为什么不看。”
“我不太看陌生人消息。”说完他才觉得不妥,“我不接收陌生消息,你是在哪里发的消息?”
我沉默须臾,假装自己开了个玩笑,“我给你发邮件,可能被归类到spam了。”
“那我去找出来,还是有什么话你现在就说?”
我看着顾惟谦毫无波澜的脸,摇了摇头。两腿的酥麻感渐渐消散,我缓缓起身,掌心按压树枝时触及一个扁圆的东西……
“啊!”我放声大叫。
我以为是什么甲壳类的昆虫,条件反射地收手。
顾惟谦被我刺耳的尖叫声吓到,也是神态一怵。但他看清楚树枝上的东西后,被我挑起的紧张情绪很快冷却,淡定地指了指那一片橙黄色真菌,“是灵芝。”
我不知道什么是灵芝,以为是跟牛肝菌相似的菌种,我的刀被Anthea没收了,被自己吓自己的行为蠢到后,为了彰显勇敢,我眼疾手快地把那片薄薄的灵芝从枝桠上剥了下来。
橙黄底色的团扇型灵芝内,长着一圈圈年轮似的黄褐色纹路。和顾惟谦的冲锋衣是一个色系的,是明亮大地的颜色。
“还挺漂亮的,”我放在手心拍了张照片,然后递给顾惟谦,“喏,送你。”
顾惟谦没有拒绝,坦然收下道谢,显然他也非常喜欢这份礼物。
回去时两位妈妈依旧在聊天,话题已经聊到爱新觉罗一姓的事了。
“你记不记得那个时候引荐我们听毓老上课的那个师大学生?我后来在报章杂志看到他的新闻,好像去政大当教授,后来又去文化部了。”
“总有人说真正的满清嫡系很有骨气不可能从政,但毓老的学生里好多kmt的,当年他好不容易才松口教台湾学生,上课教的可都是帝王之术,蒋勋去读艺术研究的时候还被他说是玩物丧志。但那么多徒子徒孙里能被毓老训诫过的,也算是得天独厚了。”茜娅阿姨还不是我婆婆时,讲旁人八卦就是这种点到为止但夹枪带棍的暗讽,很有意思。
“你自己不喜欢蒋勋就罢了,稍微沾点边的事儿你都要讲一讲,真是让人生气。”
“知道你喜欢蒋勋,故意讲给你听的呀!”
两人嬉笑一会儿,我母亲接着道:“毓老之后,恒字辈就少有消息了。我有个姓包的女同学,说自己姓爱新觉罗,我后来一听她家世就知道,她是姓觉罗,而不是爱新觉罗。”
我在一旁听得昏昏欲睡,顾惟谦倒是正好路过听到这一段,难得插了句嘴,“毓老说的是那位老王爷毓鋆吗?”
老王爷显然不是我们这个年代的人物了,茜娅阿姨惊讶地反问他:“你怎么会知道毓老的?”
顾惟谦不动声色地看了我一眼,“听常爷爷说过一次,自翩开蒙庭训的时候,他想把她送来台湾常住,跟着毓老学国学,但毓老不给小娃娃讲经,年事已高也去不成纽约,所以自翩错过了。”
我母亲听到这段话,来了兴致,“那你知不知道那是谁请你常爷爷去拜见的毓老?”
“刚刚听您说了和我母亲一起去听课请教的事,应该是您。”
“自然是有我。但还有你妈妈呢!她自己一个人搬不动毓老,想劳我公公出马也使一把劲儿呢!”
“林昭葶,你倒是挺会推呀!你生翩翩都不在台湾,我至于搬这么远的救兵吗?”
“说得好像你生惟谦的时候就在岛内哦?!”
闺蜜俩又开始你一句我一句的互掐起来,我和顾惟谦匆忙远离战场,去换衣服吃饭。
……
后来我问顾惟谦,姓氏真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吗?
顾惟谦摇摇头,说他不知道。
可我知道他肯定知道。
如果不是我父亲姓常母亲姓林,他那群嘴巴很毒舌的损友早就会在背后喊我小矮子、麻烦精了。
如果不是他父亲姓顾母亲姓林,我母亲也不会明知他弱听,却还是应允我祖父弥留之际想与顾家结亲的要求。
就像我明明不知道灵芝是什么,但我知道我需要凭借一个契机或者某件东西,假装它就是非常珍贵的礼物,把远高于它自身的价值赋予它,然后物尽其用。
我至今仍记得那一年枫叶红满天的温哥华,我把下雪时欠下的恩情还给了顾惟谦。
“救命之恩,灵芝相报。”
——我对顾惟谦说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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